Forever, 1749
每次看到这篇文章https://www.douban.com/note/581877141/ 就会有想写自己大学生活的冲动。

六年前的8月底,我从Roanoke机场下飞机,第一次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几位新同学新学长。坐上了小面包车,从此被拉往一个时间停滞的地方。
那是1749年的秋天。草坪正绿,落叶金黄,一条一条的白色柱子映着红色的砖墙。抬头看到乔治华盛顿跨着大步如行云流水俯视四方;低头看到绿色大斜坡上金黄色头发的女孩子们抻着大长腿讨论着文学艺术宗教,一身的风华正茂。偶尔有三两个隔壁军校的男生,制服笔挺从画面中小步跑过。
然后大雪一下,瞬间金色的树木绿色的草坪都被银白色覆盖,天地之大只有白色和砖红色相间,偶尔路过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靴子却光着膝盖的勇士。然后,冬去春来,草长莺飞,太阳慢慢升高把浅绿变成深绿色,入夏的时候学生们成群结队的离开回家放暑假。
等过两个月,从Roanoke坐着小面包车回来,迎接我们的又是一个1749年的秋天。
几个轮回后,我从1749年突然快进到2015年(嗯,虽然我是14年毕业的,但在Virginia呆到了15年3月份……)仿佛是在那个平行世界里突然按错一个什么键,瞬间从二次元瞬移到三次元,时间的维度突然的延展开来。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我几个小伙伴,还有1749年多少甩着长腿躺在树下的人们,到底有多么的荒谬——在18-22岁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离开了给“青春”一词赋予意义的第四维度,从现实生活中失踪。
本该是时间流动最快的几年,我们身上的时间突然无处安放。
于是,先是大家开始努力寻找出口逃离这个二维空间。谈恋爱的出双入对上演排列组合狗血剧情,想打入Greek life的人开始学会喝酒装逼高谈阔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贵圈真乱”。其实贵圈一点都不乱。只是一群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的人撞到一起去了而已。
后来经历了一段也许是最黑暗的时期以后,大家与其是慢慢接受了现状,不如说是被现状渐渐消磨掉了自身带的时间这一维度。为什么要为了“融入”而接受我们并不能完全认同的价值观,为什么要为了有人陪伴而爱上一群根本配不上自己的男生,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些出口了。就连大一时经常被提起的“转学”,慢慢也没人提起了。我们自己慢慢也成为了一群画中人,坐在图书馆小房间里啃着笔头写18世纪男作家女作家的差别,挤在冰激凌店的小桌子边如看客般吐槽前赴后继的往自己身上贴标签的同学们,然后大聊特聊脱离了实际的人生理想爱情。看着每年又有一批人回到现实世界心生羡慕,然后看着又有一批18岁带着青春模样的人,来到了这个二次元,然后一个个开始抑郁然后去找Student Counceling。周而复始。
后来,学士服穿上又脱掉,毕业帽往天上一扬,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找工作时光后我去了纽约。一切新鲜刺激,在工作中能感到自己一天一天长大。于是,从城市中来的我,就这样又回到了城市里。而那几个1749年的轮回,竟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从我的人生中失踪而没有留下任何烙印,一切感觉像个梦,甚至好像不是印象很深的一个梦。
在纽约,我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高高的金发的浑身洋溢着自信的新来的男同事。对,就是那种我完全可以想象在我们学校操场上打球的那种男生。当我们交流曾经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时候我说我学校你不一定知道,Washington and Lee Unviersity. 他说,唉,我知道啊,当年还把我录取了,觉得人太少就没有去。
又一次感觉到美国人选校有先天的文化优势,到底占了多大便宜。但同时,也许是因为对母校的感情吧,心里又有点替他可惜。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我放弃四年青春年华换回来了什么——
对于从城市中来回城市中去的我,这4个1749年,是一段再也不会发生的,独特的人生体验。
不得不说这个收获算是很大的。但值不值得我赌上四年青春,我……不知道。
在这四年内,我养成最大的爱好是旅行。
W&L令我很欣慰的一点是假期比较多。秋假冬假春假。每次坐着火车离开,都不免有种从监狱中逃出生天的感觉。
每次都要经历非常繁琐的步骤。在Campus Notices上发广告或者看广告,希望能有个顺路的小伙伴给个ride。如果能求到ride的话,坐车45分钟去Staunton的Amtrak站,或者一个半小时以外的Charlottesville Amtrak站坐火车,或者去Roanoke坐飞机。为了省钱,我每次都坐Staunton的火车,隔两天才会有一班,还经常晚点。
然后为了便宜去挤青旅。十二个人的混合间,一进去已经有十一个男的。让作为一个女生的我很悲伤的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就在这种恶劣的交通条件生活条件下,我去了纽约。费城。华盛顿。旧金山。芝加哥。西雅图。加拿大。墨西哥。古巴。嗯,大学这几年跑过的地方太多,无法每个都想起来了。
每一次的出游似乎都是对闭塞环境的消极抵抗。增长了阅历和勇气和旅行经验和独立经验以后,每次回到Lexington都很可耻的有一种终于回家了可以好好睡觉了的感觉,于是明白了所谓的抗争说到底还是徒劳。
而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四年内去了这么多地方的我,竟然没有去Shennandoah Valley National Park. 觉得很可惜,很愧对自己每次认识新朋友说的那句I’m from Virginia. 只有专门回去看看,然而冬天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毕业以后偶尔和几个关系熟的校友聚会,比如在写这篇文章的10个小时前,我正和曾经的远房学长老刘坐在北京的华茂广场吃晚饭。上次见到应该是两年前。
更别说,十一的时候见到了当年毕业前夕突然人间蒸发的忠臣同学。时光突然倒流回五年前的暑假,他带我穿过成都的小巷子吃啊吃,吃到最后我胃痛不行吞了了健胃消食片算是吃货一天的总结……
然后还有在纽约的小崔,秋池姐,还有暑假过来实习的学妹,还有虽然没怎么见面但联系不断的小涂,还有零零星星在毕业后还有联系的人。
每次的小聚,除了互相问问现状意外,必然的话题就是回顾那几年,惊讶于它的不真实感,顺便聊聊从二次元回到三次元有没有被吓到。聊起W&L,不是说大家对学校没感情,但吐槽永远是更多的。谁谁谁又depression了,谁谁谁跟你讲是个奇葩哦,谁谁谁以前跟谁谁谁好像有一腿……
但还是,大家会以一种有点怀念的语气,聊起当年那个幽默风趣的老师,指点江山的同学,一摞一摞不沾地气的美国历史英国文学佛洛依德女权主义,末了感叹一句虽然怎么怎么但是W&L这个教育条件真是无可挑剔……曾经抱怨过无数次的不接地气,因为不接地气引起的各种找工作等等的现实困难,在2016年这个过于接地气的生活中,竟然成为了我们的精神支柱,让我们有底气不消失在芸芸众生中。
(所以真的还是博雅教育好文理学院好哇……)
所以去年看到我们学校居然被经济学人在某个学校排行榜上排到了第一名,心里还是很骄傲的,无法回避的骄傲。但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可骄傲的。
曾几何时当我还在那个二次元空间里的时候我面无表情的说过,我在这里生活的还不错,但这里真的不是一个我离开以后会想念的地方。毕业后找工作不顺而发现归属感所在,终于证明flag不能乱立,所谓离开后不会想念真是实力打脸。
精神财富很虚无,很二次元,很不贴近现实,不能当饭吃。但是当饭吃饱以后,没有精神财富,人照样是空虚的。
我已经写不下去了。
致敬Lexington。致敬1749年。致敬我那消失在二次元再也回不来的四年青春。
哦还有,其实大学4年居然没有strip the Colonnade,我挺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