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女成长记
上中学以来和很多人说过自己以前有自闭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的第一反应是相信的。
大概都是这样的——“你这么外向?还自闭?”“你要是都自闭我这算啥?”“开啥玩笑呢。”
所以,以生日为契机,给能读到这篇博的朋友们科普一下自闭症谱系,顺便也做一下每个人每年生日都会做的事情——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吧。
毕竟,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上26岁生日,对于自闭症谱系人群,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Preface
也就是一年内吧,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和我6岁时候的我自己面对面。她剪了个短短的小碎发(小时候我妈不给我留长头发),别了一头乱七八糟颜色的发夹,小嘴有点撅起来。她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在玩猫捉老鼠什么的,玩的也挺开心的,似乎和周围的孩子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不知道是哪些细节就像是玫瑰花上的小刺,梦里我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个萝莉并没有融入其他孩子的游戏,也融入不了。和其他人互动着的她,似乎更像是在和她自己的小宇宙中一群看不见的人一起玩着猫和老鼠,而和真正在她周围的小朋友们,总保持着一种模糊的距离感。
发现她身上那股子孤僻的时候,成年的我浑身如电流穿过般颤栗着,差点湿了眼眶。说起来很像脑残偶像剧,但是当时真的突然很想保护很想疼爱这个小萝莉一辈子。当然同时我也知道,这个孩子好像不喜欢被人保护。我只是希望,她能一辈子生活在她自己这个强大的小宇宙中,不要改变,不能改变。
记得当时我走了过去,她怪怪地看着我——可能很少见到我这种怪阿姨似乎有那么点知道她在想什么吧。那一瞬间我想把她抱在怀里,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她说。我想告诉她,你这一生必然不会平坦,你会认识很多很多不喜欢你的人,你会被警告很多很多次不要说错话不要做错事,你会思考很多很多遍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自己到底哪里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会自我怀疑很多很多年,是不是只有努力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人,才能和这个世界和解。而且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但是你放心,你没有变,你带着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长这么大,但你内心一直没有变。
后来,今年六一儿童节,我妈把好不容易修好的家庭小视频发给了我——两分钟的视频,两岁不到的我听着音乐尬舞,完全无视周围逗娃逗得起劲的大人们,仿佛身处一个平行世界。和梦里见到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这段视频对我触动太大,我立马就买了那本”A Complete Guide to Asperger’s Syndrome”,花了两周时间终于读完,一边读一边对号入座,无尽感慨,五味杂陈。
还记得和孙师傅面基。饭桌上她说,当医生明确的告知她有抑郁症的时候,她的反应竟然是兴奋和开心。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说就好像卢平教授怎么解释哈利面对摄魂怪——“你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当我今年儿童节那天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还在自闭症谱系上的时候我突然理解她了,因为我的反应是一样的——开心和释然。终于有望和自己和解。
那些莫名其妙就说错了的话,莫名其妙就做错了的事,那段莫名其妙被嘲讽被孤立的成长历程,突然一下就找到了想了很久很久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恰好相反,我现在能够和这个世界和睦相处并且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是因为我足够勇敢足够努力足够棒,在全世界都在对我施行冷暴力的时候我硬生生撑了过来,撑到了我有反击能力的今天。
一直想找个Neurophycologist确诊一下自己现在算不算自闭症谱系人群,也确实周围打听了一下,发现做个诊断要上千块钱。花这么多钱做一件并不会改变我人生的事情,我多少有点舍不得,于是这个计划暂时搁浅。其实有没有一个确切的诊断,可能已经不重要了吧。
What is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我任何社交行为都来源于记忆力和智力,而非直觉。换言之,阿斯伯格综合征人士最大的特点就是缺乏社会直觉,社交场合中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需要动用智力来处理,因为需要过脑子,所以处理得比普通人慢。
——来自知乎匿名用户
大概意思就是,如果普通人是人,那么阿斯伯格,或者高功能自闭症,就是人工智能。
“阿斯伯格综合征”这个概念被最近的自闭症谱系诊断对照标准给剔除了,因为和高功能自闭症重合很多。目前临床学好像也不太确定阿斯伯格和高功能自闭症到底是不是完全是一回事儿,不过目前很多人已经把这两个概念互相替代使用了。
具体症状怎么样呢,我从维基百科上抄了一下自闭症谱系障碍标准第五版—— 1) 社交沟通及社会互动上的缺损 2) 固定的兴趣及重复的行为。之前的第四版里面还有一个标准是语言方面有缺陷(也就是学说话学的晚),这么说来我是中枪很深了。
大概看看我有哪些方面是中枪的——以下是我读”A Complete Guide to Asperger’s Syndrome”时候的高亮部分:
- There can be a delay of several years in the occurrence of romantic experiences, and a lack of progress in the ‘dating game’ compared to peers.
- After many hours in intensive programs to encourage communication abilities, the problem is no longer encouraging the child to speak, but encouraging him or her to talk less, listen and be more aware of the social context.
- In a group setting, the person’s intellectual capacity may not be sufficient to cope with the social interaction of several participants, and the person may take longer to process social information that is normally communicated more quickly in a group than individually… several others join in, the perso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becomes quiet and does not participate as actively and fluently as when the conversation was between just the two of us.
- Childre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often enjoy watching the same movie many times. (《还珠格格》台词你给我提个头我能给你把整整一集背下来……)
- I have found that when the child discovers the intellectual and social value of being imaginative, the level of creativity can be astounding. (我小学同学都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在作业本上写小说哈哈哈哈哈)
- Girls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can develop a special interest in reading fiction. (看到这一句我直接蹦起来了……)
- Sometimes happiness is expressed in an immature or unusual way, such as literally jumping for joy or flapping hands excitedly.
- The child or adult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may only have two (emotional) settings, between one and two, and nine and ten.
- While the perso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can have considerable difficulty talking about emotions, there can be a greater eloquence and insight when expressing his or her emotions typing an e-mail, writing a diary or composing a poem.
- The third most common interest is public transport systems. This can include memorizing all the stations on a subway system, restoring old vehicles and travelling on obscure railways. (每去一个新城市最爱研究的就是当地地铁图的我……)
- The interest in fiction can include collecting and reading many times the novels of an author such as J.K. Rowling(咳咳……全世界都爱读哈利波特系列,这条其实不该算……不过我确实喜欢把同一本故事书翻几百遍)
- The perso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is usually extremely resistant to any suggestion that the previously treasured items that have now become space-occupying clutter should be deposited in the garbage. (我为了避免扔掉旧衣服,我都不买新衣服,然后每次要扔东西的时候我都很想哭)
- (Regarding eye contact) They don’t automatically know what to look at.
- The child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may have an exceptional long-term memory, and is perhaps able to recite the credits or dialogue of his or her favourite film, but has difficulty with the mental recall and manipulation of information relevant to an academic task. (已经被很多人说记忆力像录像机了)
- The child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can be immature i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ability to catch, throw and kick a ball (Tantam 1991).
- The authors noted that some of the infants who later developed Asperger’s syndrome had an unusual mouth shape, described as a moebius mouth: that is, a tented upper lip and flat lower lip. (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确实……)
- The first category is sudden, unexpected noises, that one adult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described as ‘sharp.’ (比如气球爆破的声音)
- … develop a special interest in creating situations and making statements as a ‘psychological experiment’ to be able to predict someone’s emotional reaction. (嗯,非常作死,但我有时候确实会)
A Tale of An Aspie
无论你是普通人,还是谱系人,你都不能脱离社会。这是现实。AS不是逃避生活的借口。
——来自知乎匿名用户
Early Childhood
我对于学龄前的记忆已然碎成了零散的片段,不过还是依稀存在的。记得两三岁时候家里的保姆小姐姐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记得当时的小伙伴会来我家和我一起看电视。记得我当时最爱看的电视节目是天气预报,每天都是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主持人,我很喜欢这种规律。
后来和我妈说到这些,我妈挺惊讶的——当时我不会说话,她以为我根本就没有自我意识,更不用说记忆了。
我妈说我4岁半才学会说话。那之前其实也不是不会说,甚至可以吐音清晰字正腔圆——但是只能用来唱歌和背唐诗,完全没有用语言表达和交流的意识。后来3岁多了还是不会说话,她开始着急了,参考各种书籍后觉得我应该是自闭症——十条症状九条中。那时候我想国内对于自闭症的认知应该也很有限,应该也很少有医院能给我诊断,现在想想我妈那段时间一定非常崩溃吧。也没别的办法,她只能使劲逼我开口跟人说话。比如说家里来了女客她会让我“叫阿姨”。但当时的我应该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低着头也没看人,直接重复了一遍“叫阿姨”。后来四岁多了突然开窍了,很快就能正常说话了。
后来有很多人开玩笑说,你一定是学说话太晚了所以现在那么能说,一定是要把学龄前没说的补回来吧。知道我为什么很能说吗?天生表达欲强是一方面,还有一点就是,典型自闭症一旦讲起来自己熟悉的东西,就会进入把脑子里的东西朗诵出来的模式,一点一点的通过念出来的方式理清思路,不知道提炼重点省略细节,也会直接屏蔽掉听众的存在。
我妈还和我说过不少小时候的其他事情,我也不完全记得了,就记得在幼儿园里好像是经常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回了家也不会和家里说,但是第二天一到幼儿园门口就大哭大闹。还有一件我现在依稀有点印象,就是大概5岁的时候要搬家,当我到了新家发现我再也不会回旧家住的时候我哇哇大哭。估计也不是因为和旧家培养了多少感情,可能只是觉得在观念上无法接受“我家”这个概念居然可以重新定义。想象一下如果你数学老师画个圆跟你说,现在开始这个叫“三角”不叫“圆”了,你也会觉得三观碎裂吧。
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到现在也不喜欢做计划,因为一旦计划被打乱了我就如芒刺在背,难受到连生理上都会觉得不舒服,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哭会闹,已经10岁了还因为和家里出去吃饭去的不是原定的餐馆而直接在街上大哭(咦?串戏到下个section了……)大概就是极端的“认死理”吧。
Childhood
– There could be disadvantages in having a diagnosis (of Asperger’s Syndrome) in terms of how the person and others perceive the characteristics. If the diagnostic news is broadcast widely, there will inevitably be some children or adults who misuse this disclosure to torment and despise the perso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我出生的时候户口注册到了深圳园岭我外公外婆家,因为当时园岭小学是深圳头号名牌小学。结果后来因为学说话太晚智力发育的也太晚,我妈就担心我上了小学跟不上。她还咨询过深圳的特殊学校问收不收自闭症儿童,结果特殊学校表示只收聋哑人,我这种她是不收的。我妈只好托关系把我送到家附近的小学,好不容易赚到的学区房户口算是白费了。
我自己已经不记得第一天上小学是怎么回事了,后来还是我妈复述的——上课的时候不知道好好听,下了课以后课间一过,再上课的时候就坐到别人的位置上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故发生了几次后老师非常头疼,第二天就给家里打电话告状了。于是过了几天中秋节,我妈跑去送了老师一盒月饼,和老师解释了一下状况,老师恍然大悟。
老师姓王,当时应该是个刚毕业的专科生,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姐姐,素颜挺好看的又温柔,毕业后好多同学说起她还是各种赞美和怀念。然而我却一直对她无法释怀——她应该是我小学毕业之前最伤我自尊的人,没有之一。
王老师在知道我的情况以后,可能是对我要求没那么严了,我也不记得。然后过一段时间吧,班里要选12个人进少先队,投票表决,我和另一个小朋友并列第12. 这时候她对大家说,那我们就选黄某崽吧,黄某崽四岁半才学会说话,我们需要鼓励鼓励她。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挺高兴的,毕竟当时也算是个小粉红,能戴上红领巾还是挺光荣的。然而到了后来,有很多其他小朋友因为我学说话学的太晚而嘲笑我。不知道如何还击的我,慢慢也开始觉得这么晚学说话真的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后来到了五年级六年级,我学习成绩好又经常在文体活动中抛头露面的,终于摆脱了学说话太晚带来的自卑感,于是我意识到一点——不能怪我的同学们嘲笑我,因为小孩子就是不懂事;要怪,只能怪王老师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她堂而皇之地地在全班同学面前因为“四岁半才学会说话”而同情我,红领巾则变成了过路人对乞丐的施舍的那几毛钱,让我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非常难堪。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小学加初中,我都觉得有自闭症这件事情很羞耻,不仅不会和其他人说,连自己都觉得无法面对。
其他后果就是,我能够敏锐的感觉到,从始至终,王老师就没有尊重过我。我小学时候的成绩一直不错,而且因为很喜欢在文娱活动上出风头,老师们都很喜欢我。唯独这位王老师,不管我是成绩上进步了还是表现好了,她都从来没有表扬过我。也没有批评过,只是能感觉到那种轻视,我也解释不清楚。别人英语考得好就是成绩有进步,我英语考得好就是偏科(我数学也考得好,语文没考好因为是她教……)就说我四年级和班里其他几个同学加入了合唱队吧,她对其他合唱队的同学就很多表扬,对于我则是,“加入了合唱队连字都不会写了”(吐槽我字丑……其实真的还好,只是有点一个大一个小而已)后来我终于靠层层选拔考试被深外录取了,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到王老师(当时已经离开我们学校了)然后把录取通知书甩她脸上,看她还敢不敢轻视我。
– Many adults who are diagnosed in their mature years say that the first time they felt different to others was when they started school.
我大概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有那么点模模糊糊的觉得好像我哪根筋确实是搭错的,但是一直没有得出“我和别人不一样”的结论,因为没有人这么告诉过我,而我当时也没有足够的智商和时间和情绪好好思考这些问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那时候我的社交障碍还没有到会影响我心情的程度。
刚上小学的时候,确实经常闹笑话,也确实经常被欺负。举个例子,10个人玩手心手背的时候,另外9个人会当着我面凑在一起商量大家一起出手背(我当然是听不见的)然后派一个人过来骗我出手心。坚信大家都不会撒谎的我会真的乖乖的出手心,然后就只能当猫捉老鼠中抓不到老鼠的那只猫。至于我为什么坚信大家都不会撒谎呢,是因为觉得“诶你们大家没读过《狼来了》之类的故事吗,这些故事里面说了撒谎的后果很严重的你们应该也会怕的吧……”至于被那些比我大几个月的同学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要偷听”,更是家常便饭。所以那时候我特别期待长大,等我长大一岁就可以听“大人”说话了,虽然等到那时候“大人”们也长大了一岁……
不过好在那时候我并不是一个人,班里有另外一两个女生也是被集体群嘲的对象,基本上都是些家穷人丑说话带着乡下口音的小姑娘。我私下里和她们都玩的不错,但是也有很多次自私的为了集体归属感,和其他同学们一起群嘲她们。现在想一想,倒是非常能理解那时候的自己,不过总觉得还是欠她们一个对不起。
而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只有我们小学这样还是全中国的小学都这样——在小学五年级之前,班里的小团体被严格的划分为“男生”和“女生”,男生头儿是成绩垫底的顽劣少年,而女生头儿是成绩优异的班干部。男生和女生之间有如隔了楚汉之河,永远势不两立。因此并不可能出现全班同学同时欺负某一个同学这种事情——一旦男生开始欺负哪个女生,一定会有其他女生上来帮她。所以,大概上二年级三年级的时候,我最好的几个女生朋友,都是那些会挡在我前面和欺负我的那几个男生掐架的小姐姐们。至于那几个男生都对我干了啥,我现在想想其实还挺有意思——印象最深的了两个是“对着我打弹弓”和“冲着我吹气球”。我从小就害怕“弹弓”和“气球”这种弹性很大的东西,因为被弹弓弹出的石子打到会很疼,而气球被吹爆的“嘭”一声我特别受不了。现在我26岁了,见到气球还是会战战兢兢绕着走,也不知道是小时候被那些臭男生欺负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因为害怕弹弓和气球所以才会被欺负,无所谓了。
也闹过很多其他笑话,毕竟反应慢,总是被人摆一道。印象最深的还是和我这位王老师有关。班里要去参加合唱比赛,说好的统一穿背带裤,于是每个人都带了背带裤来。快开始比赛了,老师就直接在教室里说大家在这换衣服啊。其他同学都扭扭捏捏的不肯动,只有我一个人当场就把上衣全脱了,然后全班小孩子看着上半身全裸的我哈哈大笑。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六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当众脱衣服很羞耻呢?
尽管经常被欺负的挺惨的,小学六年我人缘竟然一直还不赖。毕竟有几个女生会帮我去对付班里男生,还有几个被针对的比我还惨的人和我算是团结在了一起,而且我成绩好又守纪律也很招老师喜欢。关键是我还有一个只有自闭儿童才有的绝活儿——可以记住所有人的生日。对,就像你们电视里看到的背圆周率能背到100多位的自闭症儿童一样,我小学的时候差不多记得全班同学的生日,然后每次聊天说到“噢你生日我记得是9月28号对吧”就能把对方感动的涕泪横流。(说到这个绝活儿……我到现在还能一个不落背下来初中全班同学的学号,小学的背不下来是因为每个学期都会变😂)
到了五年级六年级,开始有人跟我说,你很乐观,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当时的我,刚跟着学校合唱队载誉而归,又是学校重点培养考重点初中的对象,正值春风得意,对于这种评价是很引以为豪的,相信说我不一样的都是在夸我。
现在想想,2003-04年和2015-16年,算是我二十几年人生中,过的最自信的两个人生阶段了。
Adolescence
– Memories of being bullied, misunderstood, blamed or betrayed can intrude on their thoughts as an everyday experience, many years after the event occured. The scene can be mentally replayed as an attempt to understand the motives of the participants and determine who is to blame, to achieve understanding and resolution.
如果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笔财富的话,那我最宝贵的财富,毫无疑问,是我初中三年。
这是我这辈子最痛苦最难熬的三年,是我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多的三年。但是也是这三年,我开始认识自己——一个打不倒,死不掉,拒绝被外力改变,努力遵从初心的勇敢少女,像凤凰一样一把火烧了还能重生。
所以,当可能不少人觉得那段历史对我而言似乎不堪回首的时候,我其实是很珍惜的,甚至很感谢当时给我逆境的众生(这句话出自电影“大护法”……)。此处点名感谢David and Jonathan两位同学(后者是我现任室友)。
并不想在这里写具体周围人都对我做了什么,因为一条条写出来很像是在控诉。不过结果就是,大概进入初中一个月,我意识到,班里40个人,38个都不喜欢我。剩下那两个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因为坐在我后面而不得不忍受我的我现任室友大人。我在班上成了实至名归的孤家寡人,一个朋友都没有。下了课没有人说话也就算了,老师留任何需要分组的作业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让我们自由组合,因为我找不到人可以和我组……
可想而之我非常的受伤,因为这毕竟是才人辈出怪人也辈出的深外,因为这38个不喜欢我的人里面,其实有至少18个,为了长相啊性格啊运动天赋啊等等乱七八糟的原因,我都非常喜欢非常想交朋友,也希望他们能喜欢我。于是我不得不花很多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跟我玩呢?
我想过很多原因——长得不好看?我怎么照镜子怎么都觉得不至于,任何角度左看右看,我都很难相信自己这种鹅蛋脸大眼睛双眼皮五官对称的长相能丑到没朋友。好看到被嫉妒?更不可能,我绝对没有班里人缘最好的那两三个女生漂亮,我还没这个自信用这种理由安慰自己。说话太直?可是我总觉得其他人说话也很直啊,那些人天天对着自己前后左右说着“你好烦”“你去死”“我不想跟你说话”的人好像也没有因此人缘就很差啊(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所谓的骂周围人“你好烦”什么的,不过就是关系好的人之间打情骂俏,我真的就是听不出人说话的语境TAT)
现在回忆起来我初一说过的很多话做过的很多事,确实是让我尴尬的捂脸,属于如果这孩子现在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不想理她的类型。举个例子,因为上课的时候老和坐在我后面的室友大人传纸条,于是有一天我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刚好和同班同学上了同一辆车。当时他在车头我在车尾,突然我想到一句很无关紧要的事情想和他聊聊,一拍脑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个纸条就走到车头给了他,然后自己再回到车后排的座位上😂现在想想他一定尴尬的想跳车,可那个时候的我一定是相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就传个纸条难道不是和朋友的常规操作嘛?
– The teacher can encourage a ‘buddy’ or guardian system, with the guardian recruited from the group of high social status chuildren with a social conscience. His or her role is to monitor…, encourage …, and to state that the situation is not funny and that the teasing or bullying must stop. Another valuable characteristic of the guardian is to repair the emotional and self-esteem damage inflicted on the child or adolescent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再次点名感谢后座的室友大人,在我们俩和我们的老师家长都绝对没有上面这段话的时候,直接对号入座了这个buddy/guardian的角色,成为了我救命恩人一样的存在。要不然在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状况的那个年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至少中学几年我从来没有和长辈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非常相信对他们说不仅没有用还会给我自己造成二次伤害。我可以想象如果当时和我妈说在学校怎么被别的同学欺负,她一定会说,那你想想别人为什么欺负你?废话,我想的出来我还用得着这么困扰么。一直到现在,我家人和我中学老师都以为我这么外向一定人缘不错,听说我上中学的时候居然还有过人际交往方面的困扰总是觉得不可思议,而看到他们一脸惊讶我总是啼笑皆非。
那个阶段,我感觉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是知道我的处境并且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主要是他不愿意也没辙……)。到了初二下半学期,和后座吵吵闹闹的也算吵成了好朋友(感觉很像欢喜冤家😂),甚至语文课布置作文让大家写班里的同学的时候我和他都是互相写的。虽然当时我和他两篇作文写的都挺假的,什么很听话很守纪律会督促自己学习blablabla,但至少我知道我不用再害怕需要自由分组的作业了。到了初三,拖了他的福,我和他当时最好的基友以及其实进初中第一天就聊的很投缘的David童鞋也成为了铁哥们,然后慢慢把朋友圈扩张到了四五个人。每次我们几个人出去都很开心,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有我在,他们都能放得开在公共场合大声吵闹,或者去和一帮六七岁小朋友玩反斗乐园什么的……总之就是有我给他们垫背,他们也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了。于是我又开始越来越多的听到这样的鼓励——你不要管别人怎么想的,你做你自己就好,we all like you just the way you are. 甚至还有人说很希望像我这样,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自然是开心的,这意味着终于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了。可是其实你们这么说的时候哪里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觉得你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们这些像人民币一样讨人喜欢的人,知不知道我多想和你们交换,这样我就不会不明不白不知道怎么着就得罪人,也能感受一下有一大堆朋友跟你混的众星捧月感了。(长大以后我终于通过丰富的旅游经验,靠拉旅行团做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时候,后院又起火了。
– When he returned to the room, I asked him if he could tell me what he was thinking when his wife was crying a short while ago. He said, ‘I knew she was upset, but I didn’t want to do the wrong thing.’
自从初中毕业,我和我妈每逢寒暑假就会跟我爸和他的同事们出去爬山涉水。以前和我爸的同事们接触的少,爸妈就也没发现什么。一家三口开始一起和其他大人们接触后,我说的话做的事好像每次都让我父母非常尴尬而我浑然不觉甚至觉得他们“想太多”。没有“眼力价儿”该搭把手帮忙的时候毫无意识是经常有的事儿,有时候和别人聊天无意识的就开始说自己学校的老师同学们,也感受不到对方愿不愿意听(现在想来肯定是不愿意的……)最搞笑的是有一个叔叔据说在家怕老婆,于是大家拿这事儿开他玩笑,话里话外感觉其他人对他老婆好像也不算特别待见的样子。结果有一次出门的时候这个老婆跟来了,阿姨不对大姐姐很漂亮很温柔很好说话,我在想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让老公怕她呢,就……直接问出来了。而且这其实还真不是没过脑子,我就是觉得,这么多人都知道他怕老婆,他老婆难道能不知道?既然知道的话,我说出来有啥了不起?
这事儿后来被我爹吗足足混合双打不对双骂了半个小时,骂完了我却依然理直气壮的觉得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么遮遮掩掩的很没道理,不过毕竟挨骂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的,那以后当着人面只夸人就好了。于是之后家里跟旅行团出去玩,我很喜欢导游阿姨的耳环,那夸人家总没错吧?结果言辞过火了(“哎呀阿姨的耳环太好看了,我要是有机会就偷走了哈哈哈哈”)然后导游阿姨直接把这幅耳环摘下来送给我了,到了屋里又被父母说一顿。
中学几年甚至包括大一大二,我觉得我爸妈基本上就没骂过我什么别的,只会骂我一件事情就是公众场合说错话,而且每次都骂得很严重,一边骂还一遍后悔反省为什么小时候没好好教我。我其实从来没有为自己“说错话”感到过内疚(因为当时我真没觉得那些话不该说),可是每次看他们开始反省开始内疚开始自责小时候没好好教我,我心里也非常难受,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缺根筋,是不是别的小孩就不需要被教这么基础的事情呢?后来我就非常不愿意和我爸和他同事们出来玩了,还在家对着他俩爆发了一次,觉得和长辈出去玩我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好像都是错的,非常累。
为了避免“说错话做错事”,我在心里默默的记下了每次爹娘教训我的时候说的各大要点——
- 要有眼力见儿,随时盯着周围有没有人需要帮忙。——我尝试照做,结果发现我必须得把百分百的注意力放在“他们现在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这件事上,根本没办法真正参加集体活动。一旦自己加入了活动,绝对就把其他人的需要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少说“我”这个字,多说“你”,免得你一说话说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吧啦吧啦不停让别人听着很没意思。我到现在依然在努力这么做,不过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以外,我非常不擅长挑起合适的话题聊天,最后结果总是会变成我听对方说话接不上话,只能嗯嗯嗯,非常无聊。如果是两个人以上聊天,到最后我基本上就不说话了。
- “说话前过过脑子。”两个人以上的聊天,我说话过脑子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到最后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等我过完脑子,别人早就聊过一轮,话题已经不知道又变成什么了。
- 目前忘了……反正肯定还有很多
和我爸吐槽过我按照这些条例一一照办的后果,我爸说你如果接不下去你就不要接,没话说你就站着别说,人要懂得低调才能成大事。可是我天生性格低调不能啊,我从小到达表现欲极强,让我在一群人里面接不上话真是浑身难受。
Pre-Adulthood
– There can be a delay of several years in the occurrence of romantic experiences, and a lack of progress in the ‘dating game’ compared to peers.
大学四年过的平静如水。很讨厌Lexington闭塞的环境和保守的民风,但是换了环境,我很长时间来第一次有了被小团体接纳的感觉。
因为有了关系好的女生朋友,我慢慢也发现自己在理解人情世故方面好像真的和别人不同。举个例子,W&L这种90% Greek的学校,以学生背后的兄弟会/姐妹会的影响力把学生群体划分为了不同的社会等级,并以此为依据看人下菜。很久很久以后,我回忆起在学校时候发生过的很多具体的事情,会觉得卧槽这岂不是太明显了吗?但是当时当周围人都在吐槽学校这种糟粕文化糟粕传统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认真听,努力记,回了家爹妈朋友问起来比较方便描述。几个关系好的女生很快就发现,我对社会游戏规则不敏感的程度几近一个白痴,于是很多东西她们需要明明白白给我解释。好在这个缺点不至于给周围人带来困扰,也不会让大家对我有什么不好的看法,所以我也没有因此产生过什么负面情绪。
经常还是会说错话,做错事,也会一旦自己进入兴奋状态就会把整个气氛搞得迷之尴尬——到现在都还是这样,有时候还会被同事老板提醒😂好在,和之前经历过的冷暴力不同,我可以感觉到大学时候的好朋友们确实是在诚恳的指出我为人处事方面的问题。而且因为她们不会有我父母那样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也没有居高临下指责我的立场,所以方式让我很容易接受。点名感谢我们无敌码农三海宝中的另外两位~
至少大学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同时也动摇了我的自闭症谱系“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为啥还要藏着掖着”的观点——不穿衣服的皇帝和骗皇帝不穿衣服的两个裁缝都只是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人,而那个小孩当众喊出皇帝没穿衣服的真相,可能反而会让只是想偶尔装个b图个乐呵的皇帝很伤心。
所以,社交障碍依然存在,但不足以影响我的生活和心情。而大学那几年,其实真正让我觉得头疼的事情是……感情问题。
周围其他女生碰到的感情问题大概都是喜欢上了对自己无感的人,或者是被渣男骗了什么的。而我的问题是……没有问题。感情在我这儿根本就不存在(至于后来菜师傅的出现就不讨论了……感觉他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或者毕业大礼包配送的男朋友😂)。不是说我急着谈恋爱,而是我完全不明白其他人是怎么开始谈恋爱的。我一直以为谈恋爱就是,小A喜欢小B,鼓起勇气去表白,如果刚好小B也喜欢小A那么就,灯灯灯灯,恭喜恭喜,闪光灯锁定你们!如果小B并不喜欢小A的话,发张好人卡,小A加油,碰到一个小C,下次再战!
直到大三大四我才发现……“小A喜欢小B鼓起勇气去表白”这个桥段,也就只会在初中生小学生身上发生一下罢了。大多数爱情的开始,原来都是两个人眉来眼去到一定火候,小B给了小A足够的暗示,小A慢慢觉得时机成熟了才会去表白。除非这个小B是故意拿小A当备胎吊着,否则在小A身上并不存在心里没谱就去表白这种事情,毕竟谁想去碰一鼻子灰啊。
当我意识到原来大人谈恋爱是这种模式以后,我陷入了恐慌——我读不懂任何形式的“暗示”(因为对自己的社交能力没有自信,所以其实有时候懂了也会装不懂,实在是不敢相信会有人可能对我有好感),也毫无概念怎么去“暗示”其他人(好像我中小学阶段喜欢的男生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那种……)。现在假如有个小R同学刚好和我互相有好感,那么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小R先出招向我示好(动不动就找话题跟我聊天什么的),我却因为领会不到他的意思而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男神跟我聊天了,我要不要找个话题跟他多聊会儿聊到个大半夜什么的?算了算了打扰到他多不好!万一他会错意了岂不是很尴尬!),他看我没有什么积极回应也就不再继续坚持了。
发现了这点后我很灰心,总觉得天生对个人魅力没自信又不善于理解别人话中话的我,大概这辈子也别想有机会谈恋爱了。还好,Twitter实在是个神奇的地方,男朋友居然都可以包分配……
后来看了一篇文章,是一个女生讲她的自闭症老公的。她说两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男的会问,are we dating?第二次约会的时候问,are we still dating?我的天,这绝对像是我会问出来的问题啊。
A Long Time Later…
和周围几个人说我是自闭症谱系,在考虑要不要找人诊断一下。很多人的反应是,你觉得对你现在的生活有影响吗?
坦白地说,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
中学那几年在家受到的责怪在学校受到的排挤,导致我一直到现在都对于人际交往有着根深蒂固无法逆转的自卑,以及那种又想做自己但又想讨好别人的拧巴的矛盾感。加上先天情商的缺失,我一般无法判断周围的人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只是表现的好像接受我的样子,于是我总是不停不停的在想,那些我以为是我好朋友的人,他们是不是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包容我呢?然后我就需要冷静下来用大脑思考我和朋友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嗯你愿意跟我出来旅行,你愿意跟我出来喝酒,你甚至会主动找我吐槽,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的话你应该不会主动和我一起做这些事情,结论,我可以放心了。
以及,我一旦被归属感接纳感诱惑,原则和自我意志就会变得非常脆弱。除非是可以信任的好朋友,我很少站出来反驳和我意见不同的人,生怕树敌。和人起冲突的方式永远是有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努力装孙子以求和解。我羡慕身边的理想主义者也打心眼里支持他们,可是我自己永远都做不到站出来表达和抗争。比如说,我很反感大家组局喝酒打牌的时候男生说“多叫几个妹子”,在我看来这种思想是板上钉钉的物化女性了——可是当被多叫的几个“妹子”里面有我的时候,我还是会屁颠屁颠的跟过去——自卑如我总觉得,即使我只是个花瓶,被摆上桌也总比被放在橱柜里要让我安心。然后我一边没心没肺的吃喝玩乐一边隐隐内疚,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谁的人生是没有被影响的呢?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完全不背负任何阴影任何阴暗,平平安安的长到26岁吗?
在哪儿看过一句话——“这年头你没个抑郁症什么的你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我可以想象这句话对真正的抑郁症患者非常不友好,但是后面的道理我觉得我是认同的。既然没有人能够真正不受伤害一生平安,那么留下的心理伤害发展成或大或小的心理问题,或自大或自卑或抑郁或强迫或自虐,等等等等。不是太自然不过了么。
而不需要背负任何黑暗就能长到26岁的人,他们的路途固然平坦,可那是不是也会太乏味了一些呢。
The Choice of an Aspie
不像我小时候我妈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多谢发达的网络,自闭症已然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可能是由于社会差异,我观察到中国和西方的自闭症群体的诉求还是很不一样的——中国的家长们把孩子送到特殊学校去,希望他们能够被“掰直”或者把特殊兴趣爱好开发出来(就《雨人》那样的),以便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中自立。而西方则不然,自闭症和阿斯伯格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团体,会在网上为自己发声,公开表示为自己是Aspie而骄傲,并且让社会能够多接纳他们,感觉和LGBT群体有那么点相似。
至少在我读的这本阿斯伯格完全指南中,作者(40年的临床神经心理学家)是鼓励自闭儿童让周围人知道自己的情况的,这样可以得到更多的理解与包容。看到这一部分的我当时是不同意的。小学因为学说话太晚被伤自尊后我一直很偏激的拒绝被区分对待,到现在我都觉得“区分对待”是建立在隐隐的鄙视和同情之上的,我的自尊无法接受。
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我也不能把所有案例都和我自己比。首先我自闭的程度怎么说都算是比较轻度的;其次,在崇尚读书的东亚文化中,只要智商够高能在学校里考高分,一般日子都不会过的太差。反之,在美国这种反智主义盛行而校内监管更为放松的地方,连“书呆子”都可以成为被人打的正当理由,可能如果不特别关照一下的话,自闭症小孩在正常学校里活不过高中吧。
一个月前还读了这么一篇文章非常有趣——Identity First Language里面提到一个现象,大概就是谱系家属提到这个患者时,不会用“自闭症患者”来定义他,而只是把自闭作为他的一个附加属性。而谱系人本人则不同,他会直接说自己“自闭”,并且因此骄傲。我不知道该怎么看这个现象,不过觉得还是很有意思的。
归根结底,是应该让谱系人努力去适应普通人呢,还是让社会更适应谱系人呢?我想这个社会确实应该对谱系人好一些,至少尽量减少针对他们的欺侮和霸凌。但是一定要让整个社区都来适应谱系人的思维方式,未免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就算是为了成年以后能独立生活,谱系人也是有必要努力一把稍微装一下正常人的。我在自闭社区里面看到不少文章大概意思是,因为自闭不算病所以老子就是不想改,凭啥我们就得去学你们而你们不能来学我们?这我就觉得有点过分了,如果谱系人群不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社交方式的话(比如一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停不下来),不仅是普通人会黑人问号脸,其他谱系人也不会高兴的呀。当然这只代表我现在的想法,以后相关课题研究多了可能想法会改变吧。
Your friend is an Aspie like me. What next?
长这么大,我发现父母除外,帮助我最多的人们好像都有个共同特点——会冷静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的人。对于自闭症来讲,因为他们无法靠自己了解人情社会的游戏规则,所以能有人一点点教他们是最好的。
每次我说错话做错事,我父母一个心急把我骂一顿,总会让我之后很害怕和人说话。也有其他和我不熟的人为了不撕破脸,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是心里慢慢会觉得我这人很怎么样很怎么样的,而我还一无所知。所以每次有身边的朋友直接但冷静的跟我说,“你这么说话很伤人”“你刚刚的做法没有考虑到他的想法,他对你很不满。”我都会感激他很久。刚听到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觉得很刺耳,但是事后冷静下来想一想会觉得受益无穷。不是说可以保证之后就一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但是至少知道了其他人会怎么想,以后也有个心理准备。而且被提醒的次数多了,多半慢慢确实能够改好呢。
同时,还很感谢所有让我坚持做自己的人。虽然那时候我觉得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回想起来,“做自己”三个字就像一剂红牛,当我每次为自己的人缘感到自卑的时候,一想到至少还有这么一些人是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的,就又觉得充满自信和力量。嗯,既然你们喜欢我,那我肯定是有值得你们喜欢的地方的,我一定不像其他人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无是处,招人讨厌。
想象一下我这辈子没有听到任何人鼓励我做自己,那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每次试图想象都觉得,心理压力太大了,像火灾中的浓烟一样排山倒海地朝我压过来,让我不能呼吸。
——那么回到开头。如果我遇到了6岁时候的我,我会做什么呢?
我会亲吻她,我会跟她说我很爱她,还有很多其他人也很爱她。我也会跟她说,《皇帝的新装》里的皇帝和裁缝并不是坏人,虽然小孩在大街上说出那句“他没穿衣服”是事实,但是皇帝和裁缝听到这句话,也是会伤心的哭的呢。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皇帝,也有太多太多的裁缝,因此会有好多奇奇怪怪得规则,需要你硬着头皮去学习去适应。但你不用急,你一步一步,慢慢来。
Last Words
26岁了,矫情一把吧,反正一年也就生日当天矫情一下不会觉得恶心了。
感谢我妈,在我4岁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努力教我说话,强制性地拉我进入普通人的世界。无法想象您当时有多累多绝望。
感谢我人生各个阶段,耐心教我做人的你们。
感谢所有喜欢我,并在我努力把自己改造成人见人爱的人民币时,坚定鼓励我继续做自己的你们。
最后,感谢给我逆境的众生。
Reference
本文所有英文引用全部出自Tony Attwood, A Complete Guide to Asperger’s Syndrome.
这本书的读后感我大概用一句话概括——身边那么多活着的亲人朋友,竟然都没有一本死的书了解我,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