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大人们总是和我说什么社会艰险，随着我自己越长越大越来越油（我也不想用这个形容词……but let’s face it, it’s true），对于大人说的这些也慢慢有了更多第一手体会。从一个打工人码农的角度来讲，就是发现了“养寇自保”的道理——当你成为了某个模块的唯一负责人以后，用烂代码堆屎山，少写或不写文档，甚至在代码里埋个雷让它偶尔炸一下，都可以减少自己失业的可能性。写干净整洁的代码，做过的事情写出通俗易懂的文档等行为，我曾以为是码农基本素养，慢慢发现其实都是传说中的【美德】——所有人都希望你去做，但你做了的后果未必很好，保不齐会是新人迅速接手这个模块以后，被公司忘记你的价值。

虽然很不公，但我好像并没因此很震惊或者对世界感到失望。我即使是小时候也明白，美德之所以是美德，就因为它无私；而人类天性是自私的，所以做出任何违背“美德”的自私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同时，我接触过的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就算是再自私，每个人都还是有自己的底线；只不过有些人底线低有些人底线高，不能因为被一些底线低的坏人伤害了，就忘记还有底线高的好人存在；而底线无限低的人和底线无限高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所以说，我应该是从小到大一直能接受“美德”与“私心”的矛盾。这两年最让我震惊的一条发现是——“细心”竟然也与“私心”有矛盾。我一直以为“细心”的人更能成全自己的“私心”呢，结果最近好几次发现“不够细心”给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让我瞠目结舌，三观尽碎。

例子1:

我在USN上班的时候，在一个比较边缘的部门。工作贼无聊，老板也不管我们，每天就跟个合同工一样整一堆没啥技术含量的打杂，但问题来了这杂除了有广告技术背景的我，别人还真不能打。偶尔有和老板1:1的机会，我都会提出来我想换组或者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老板也很直接，说我尊重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这个岗实在很难招人，我不能给你转组云云。于是我跳槽前只能一直硬着头皮做这份毫无存在感的工作，唯一一次有存在感的瞬间是我不小心写了个bug上线了，直接搞挂整个网站的那种！整个公司管理层都进入了十万火急的状态！然后我也跟着偷偷一看，发现好像是我的代码的锅……

于是英明神武的我跳了出来，找到源头，很快修好了bug并迅速上线！网站终于又恢复了它的生机！点击率终于又开始蹭蹭蹭回来了！！！老板们弹冠相庆，并且一个个开始艾特我表示感谢！我仿佛看到了涨工资办绿卡的曙光就在眼前！！！

而这……都是因为我粗心写了个把全站都搞挂了的bug。

例子2:

这是我加入了现在公司以后，类似的例子也就多了，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和同事身上都有见到。毕竟大厂嘛，一个项目要上线的战线拖的巨长无比，自动化测试发现不了的bug有专人手动测，手动也没测出来的bug到了发内测版的时候总有用户能发现。于是，大多数人在项目完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然还在断断续续的修项目bug。

过了俩月到了考评期，大家开始写自测，我说你看我这个季度提交了80段代码。老板粗粗一看，说哇别人都只交50段，你牛逼！然后反手给了我一个好评。

废话，别人的50段代码都是代码，我这么粗心的人，80段代码里头其实50个都是在修之前埋的bug，代码数量当然遥遥领先啦。

例子举完了，说白了都逃不出《扁鹊三兄弟》的套路。我相信不止是程序员，各行各业都一定有类似的现象。只是坏人损人利己是他们有意为之，粗心的人损人利己则是完全无意识的，也因此更让人不知如何评价——道德制高点都没法站。

于是我开始回想我学生时代写过的数学卷子——我几乎每一场数学考试，都会因为“数算错了”“代公式的时候一不小心漏了一步”这种非常蠢的问题，丢掉个十几二十分，然后我自己生气，老师生气，我妈也生气。尤其是我妈，她一直是个非常细心的人，估计是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我这么丢三落四的闺女的。我考试考砸了她一般都不会太生气，唯独数学因为粗心丢分了，会让她骂我一顿。

因此我从小到大都特别羡慕细心的人。比如我妈，我们外出吃饭她总会捡起我落下的手机，还故意跟我说“唉你要不要给xx打个电话啊？”然后看我着急忙慌的找手机；比如坐我后面的张大圣，他学数学的悟性未必就比我强，但是他数学考试只要是会的内容，0.5分都不会丢。比如我工作后碰到过的两三个大神，可以在code review阶段用肉眼发现我好像把某个and/or的逻辑写反了，或者哪个edge case会出问题。真的，每次碰到这种人，我都是两眼发光，恨不得跪下叫爸爸。甚至我面试出算法题的时候，都会出那种看似很简单但其实会有个很难想到的edge case的这种题，就是为了能在反馈里面提到good/bad attention to details。

结果我发现我一直心向往之的素质，到了成年人的生活中连“美德”都不算是。唉，感觉自己真的被生活给欺骗了！

如果我能穿越到过去，我一定会告诉那个对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旁边那个0分哭唧唧的初中生黄某崽说，哭啥，反正你以后会去的地方，数学考试都能用计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