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快八年,这周是我印象中行业最惊心动魄的一周。疫情前,big tech的泡沫还在肉眼可见的膨胀;2020年初疫情来了,于是大厂们都冻结招聘,有几个厂也开始裁员。那会儿最广为人知的两家裁员公司当属Airbnb和Uber。相比于Airbnb丰厚的裁员礼包,互助平台和白切鸡情真意切的公开信,Uber这种冷不丁把三千多不明真相的打工人薅到一个Zoom call里说”Today will be your last day working with Uber”的举措,自然被广大码农群众集体仇恨唾弃。不过嘛,当时这两家公司加起来我也只认识一个人还是个大牛,所以我好像感触并不多。

那时候我虽然没有悲观到觉得这个行业要完蛋,但也没想到它反弹的这么快——2021上半年,这几个大厂明显都在报复性扩招。我五月份找工作的时候,就觉得大厂的门槛比以前更低了。我自己好几个面试都是答不上来也依然能进下一轮,然后上一亩三分地一看帖子,就都没人发帖说自己被拒的,相比一两年前很多人po跪经的,可太不一样了。换了十年前说出去能牛逼死你的大厂名牌,去年简直就是菜市场里被挑挑拣拣的剩菜叶子——Meta太卷,Google低球,香蕉厂著名的PIP……文科转码bootcamp转码拿大包裹跑来介绍经验的人也越来越多,多到我好多外行的朋友都在小红书上刷到,觉得看着太离谱还跑来问我说这应该只是个例吧?——虽说无基础硬转码进大厂的确比这些帖子写出来的要辛苦万倍,虽然就算成功转了码也需要面对且克服“写代码如上刑”这种问题,但……确实是可以做得到的,且确实不是个例。

虽说我自己也不能算科班生,虽说我有不少我很欣赏很佩服的同事都是转码甚至Bootcamp出道的,但见过的突破我认知下限的白痴和懒蛋的数量也不少,每次都让我深深感觉到这个行业真的有很多光吃饭不干活的人。看到我其他行业的朋友每天累死累活赚的也不如这帮人多,我更是很愤怒,觉得凭什么这种人也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甚至其实我自己也经常觉得,和责任感爆棚累死累活才能赚到码农起薪的很多人相比,拥有这么一份难度不大(这年头很多工作都得搞数据分析,所以现在周围朋友再不济的也都会写两行python)但从薪资到人文关怀都远优于其他行业的工作……我真的配得上吗?

所以说,去年这个时候的我,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拉清单的那一刻到来的。但那会儿我真的没想到,它会以“推特被砍一半,公司关门一天”这么血腥的方式来临。

我在推特认识的人很少,但也还是有,有的还帮我内推过。让我真的觉得这事儿很恐怖很血腥的转折点是,我发现被裁的不少人(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裁了一半这么多)都是骨干级别的人物,从资历到能力怎么都看到这不像会被裁的,也不像是那种“因为是老板眼中钉所以要拔掉”这种类型的——简单来说,就是啥都比我强。想到这里我就发抖,内心感受用四个字形容就是“唇亡齿寒”。那我能做什么呢,同仇敌忾帮他们骂一嘴Elon Musk呗。他冷酷他无情他无理取闹——但我心里也清楚,不管是谁,混到了他那个级别,基本上都不会关心底层打工人的死活和悲欢了,无非是谁先当坏人而已。

后来看了一个爆料帖子,讲推特员工是怎么在知道消息以后,群聊里刷了一个小时的🫡,直到第一个人收到被裁的邮件。看到这个细节我就突然特别想哭。

然后就到了星期二WSJ预告Meta裁员,我就更有代入感了,因为我在Meta真的朋友很多,不是点赞之交而是真的关系不错的,其中有两个实打实的跟我在一个组写了三年代码。Twitter上贵脸员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帖子也满天飞——其中一个说一听说要裁员,大家都把星期三的会议挪到星期四了;还有人说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非常有仪式感的互相道别See you tomorrow. 我和我自己公司的小伙伴也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大家都很最头疼“我回头该怎么开口(问meta朋友)啊?”

终于到了星期三,我在Meta的朋友陆陆续续开始在各种社交网络上报平安,有些我鼓起勇气直接去问了的也都回我了。我松了一口气,确实我关心的那六七个兄弟姐妹,都还是在。但很多人报平安的时候都会顺便说一句,我认识的很多人走了。

果然,当天的一亩三分地和Blind都非常热闹。让我最有感触的是很多人说,我本来今天要和谁谁谁有个会,然后他不在了;我昨天还说过两天和谁谁谁过个doc,结果她不在了……与会者已经人走茶凉,留下来的人看着工作日历上可能还没删干净的invite,怎么都会有点“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萧瑟吧。

“There are some things you can’t share without ending up liking each other, and knocking out a twelve-foot mountain troll is one of them.”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两个思考。

第一个,当然是个人努力在浪潮中的渺小。经过了疫情,我以为我早就很明白“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这个道理了;在风口上猪都会飞,没风的话会飞可能也只是个猪。但也可能是因为在歌舞升平的年代待太久,在工作上我真的还停留在“让自己成为这个组无可替代的那个”能当护官符的思想,还写了这么篇玩意儿讲养寇自保的迷思……看到这回推特和脸书直接把几个组一锅端了,我才开始觉得,在一个组里成为无可替代的人,可能还不如首先就去一个无可替代的组/业务部门。当然,并没有人能预判风口,所以这个道理想明白了其实也并没什么卵用,相比之下还是卷自己更实在一些。

第二个就复杂一些了——打工人和公司的感情。

当了这么多年打工人,我觉得我已经学会了以最大恶意揣测“公司”——也就是公司高层和人事部门。别看公司所有training都在说什么“你被侵犯权益了请不要害怕,你可以通过什么什么方式举报”等等,事实上如果我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或者被不该惹的人惹了),公司是不会帮我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谁说“很喜欢某某大公司”“对某某大公司有感情”挺天真的——醒醒吧,公司不过就是个打工的地方,你喜欢大公司,大公司认不认识你都难说。

但这回我还是上头了。

我想,也许我可以做到对“公司”以及背后的利益集团断情绝爱,但是我无法阻止和同事们一起写代码产生的革命友谊。是的,我觉得花几个月的时间一起完成一个项目和打巨怪一样,只要在这个合作过程中相处得还算愉快,我就很难不想和对方交朋友。我职业生涯中非常幸运的一点就是我一直都在一些气氛很不错的team——大家会自发性聚餐,开会的时候会开一些玩笑;每次有谁辞职了,其他人送行都特别真诚,我自己每次也多少都会有些依依不舍。如果突然有两三那个组员同时跳槽我就会特别难受特别想哭,很害怕好好的一个组会就此这么散掉,直到新人填进来再和我们打成一片,周而复始。如果我公司出啥事儿了,我可能只会关心自己损失了多少钱,但如果来动我的team,我会有和他拼命的冲动。这种对团队对战友的感情,我觉得并不能算是“对公司的感情”,但导致的后果是一样的——如果公司出事了,我作为打工人会很伤心。

至于我曾经曾经有点期待的“清洗行业环境”嘛,到这个时候感觉就很不重要了——毕竟浪潮又不会精准打击水货。我说过,我觉得那些吃干饭的人不值得这样一份工作;反过来,看到很多我觉得值得的人被资本的车轮无情碾压,我也为他们感到难过和失望。即使裁的人我都不认识,我也能想象到,可能在某个平行世界中他们就有谁是我兄弟,或者说,就是我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