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4日，也就是10年前的我写这句话的今天，是我成为社畜的第一天。（Update：5.4写的这句，之后的部分断断续续的写了好久😂）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人生里程碑。我好像自打有意识以来就在等待「经济独立」的那一天，但一直在象牙塔里又不知道真实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总觉得“面试找工作”难如登天，我一个学生时代连班干部都竞选不上的人好像没什么希望。大学找实习和毕业后找工作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所以用自己赚的钱吃饭住房，就好像是「心灵奇旅」里面的孤魂，通过努力终于赚到了投胎到地球的勋章。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You’re gonna love it. – Monica in Friends

一、

十年来给三家公司卖过命。第一家呆了差一个月满5年，第二家一年半，第三家三年半且还在进行时。第一家是个中厂，第二家是个老厂（成立于1948年，曾经是个纸媒），第三家是个大厂。第一家是在广告公司播广告，第二家是在非广告公司播广告，第三家倒不在播广告了，但东家实质上是个广告公司🤪

一直在各种「前端」打转。第一份工作是要给用户「全平台支持」于是接触的技术类型应该是最多的，从排版到API到音视频编码到网络抓包甚至到客服，几乎所有比服务器更“前端”的活都碰过。硬要和“服务器”沾边也不是沾不上，我还改良过组里的CI/CD……最后顺便接触了一点React，于是第二份工作就真的在写React。货比三家后还是觉得工作日常写编译型语言还是比写JS/Python之类更舒服，于是第三家几乎就是冲着iOS dev职位找的，也确实如愿成了一个专职移动端开发。

下一个十年？有时候觉得我还挺想去别的领域试试的，但是又觉得一直写前端也并不是什么很难受的事情，所以换方向的动力目前不大。要不是前端可能要被AI取代的话，能捏UI捏成寿司师傅那样的「匠人」好像也还行——当然有机会做一点其他的，还是做一点的好，毕竟当“螺丝钉”很没成就感。

二、

有时候觉得10年好像白混了，因为用最现成的衡量标准——职级和工资——来看的话，很多工作不到5年的人已经比我现在强了。因为我觉得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没比我强到哪去，所以我想到的时候还是挺气馁又挺愤懑的。

但是我内心也清楚corporate ladder并不是「职场混的如何」的评价标准，因为也有很多反例——也有很多写代码时间比我更长，工作也很努力的人，在这两方面比我低的。

于是我发现「证明自己没白混」是一件有点麻烦的事情。新知识新技术容易学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但不学新知识新技术而在一个方向深耕也是越往后越难有进步。纯粹把「工作」看作「生存手段」的话我又觉得怪憋屈的，因为我确实把自己的工作表现和「成就感」「意义感」绑定了。这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我之后对待「工作」应该更理智一点。但是得到了成就感和意义感也算是收获，只是这收获带来的体验感有点短暂。

感觉工作中让我最有成就感的那一瞬间还发生在刚上班两个多月的时候。那之前我真的啥也不会，刚好负责的部分是技术客服，面对的问题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每次碰到一个工单，不会做去找mentor，被一通指点（没听懂）以后，好不容易对“上一个问题”应该怎么解有点眉目了，下一个问题来了我又抓瞎了。刚上班那两周非常煎熬，知道自己是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工作，因为难以忍受「啥也不会」的挫败感，我真的每天都在忍着不辞职。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也照猫画虎学会了如何网络抓包，抓完以后如何使用其他内部工具（把一个东西从这里复制粘贴到那个输入框里，点一下输入框下面的按钮，云云），于是请教大佬之前也算是“自己尝试debug过一遍”了，想辞职的冲动慢慢消退了，但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直到两个多月后的那一天，我照例碰到一个问题（这回还是个以前没怎么见过的难题），照例自己过了一遍内部工具，拿着输出想去找mentor问，发现她还在忙自己的事情，短时间内应该没空理我。

就是那一瞬间，我任督二脉莫名其妙的通了。前两个月见过的mentor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操作如水泡一样咕嘟咕嘟从我的大脑皮层下面冒了出来，然后自行互相拉手连成一片水池——我突然明白这些看似千奇百怪的问题，没有规律的操作，所有的答案其实也就藏在这份我每天都看但从来没看懂过的代码里。

如果让我现在看这份代码，我肯定会更有章法——这份代码哪些部分是主干，哪些部分是支干？用A组件时触发的问题，使用B组件的话会触发吗，不会的话是不是说明bug多半出在A组件的代码上？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就自己在代码里的各种地方瞎打console log，重新编译复现一套操作，看看有没有打出我写的log…折腾了两个小时（现在看来觉得有点长啊……），竟然真的就在完全没开口问人的情况下把问题解决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刻，我算是正式推开了软件工程的大门。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份代码会难住我。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虽然后来涉及了不少我从没接触过的新领域，但我大多时候都能一边学理论一边实践而循序渐进，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抓瞎」感受是再也没有过了。）

有一天，真的就是某一天，我突然间对英语开了窍。从此以后，一通百通，英语就这么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至今，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的原因。 ——陈鲁豫《心相约》

三、

当年选择转码（大二换专业算“转码”不？）纯属机缘巧合，本来在读的专业啃不下去，就换了个“接触过一点但不多，新鲜感还没退散”的专业学。不知道毕业后会留美还是回国，会不会真的去写代码，不知道职业移民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一亩三分地和leetcode，自然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竟然撞上了一个大风口。毕业后后知后觉的发现竟然入了可以说是全美性价比最高的行业以后（门槛不高钱多事少……主要是办身份贼痛快）颇有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的恍惚感。

但我还是那句话——所有的一时冲动，其实都是蓄谋已久。

现在想想，当时我作为一个爱看哈利波特和金庸，刚好又很喜欢在网上大放厥词的缺心眼儿小屁孩儿，怎么就那么机缘巧合的认识了一堆码农呢？（答案：因为推特中文圈码农多）当然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我一个人的样本远远不足以用来推导出什么普遍结论，但会不会就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看到的是big tech崛起的预兆？

随着我毕业，big tech的黄金时代也徐徐展开。我14年毕业，LeetCode这个做题平台于15年大规模崛起。我眼见着它从120题加到了150题，找到工作后就没关注了。多年后准备跳槽了再回去看，哇都上千题了。

一亩三分地也是那会儿注册的，和Leetcode不同的是我就算不找工作，每年H1b抽签季也会回来看看，于是眼看着大厂offer给的越来越多。14/15年还觉得大厂高不可攀，faang员工（那会儿还叫flag）在我心目中是相当于“藤校学子”一样牛逼闪闪的存在，自己拿到Google/Facebook面试邀请的时候也觉得「何德何能」（好吧，当fb喊我去onsite的时候我其实感觉这光环有点假了，但最后也没拿到offer所以也不能说啥……）18/19年发现身边的同事朋友一个个都跳槽去了faang，有一两个真的还挺菜的（我说的这一两个人应该不会读我blog，所以大家请勿对号入座！），那我很难不觉得「我上我也行」。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跳槽，所以没法证明我上到底行不行，但faang几乎在那么一两年内就从一个「能去面试都好酷」的地方成了「我这么酷的人怎么能跟风去给这些资本家当螺丝钉」的无聊地方。（然后发现，在身份问题面前，我实在是一点都不酷……）

offer越来越多，转码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背景就也越来越杂——大概15/16年，转码选手都还都是一些其他理工科背景的，18/19年各种文科商科五花八门的都下了bootcamp的海，其中也有不少顺利被捞上岸了。差不多20年左右，开始有各种中学小学认识的亲友拿着转码广告来找我，有的说上个课就能拿大厂offer看着自己有点心动了，有的说上个课就能拿大厂大包看着咋那么玄乎……

时代发展真魔幻，可以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可能，直到被新的可能性踩碎。

2022年年底开始，泡沫急剧缩小。马斯克接手推特，11月4日打响了big tech大规模裁员第一枪（不算疫情期间的uber/airbnb的话）。不到一周以后，Meta裁员。我非常多前同事在Meta，所以也第一次切肤感受到了裁员的恐慌。隔了一个圣诞节以后的2023年1月，微软谷歌亚马逊相继大裁员，我自己的组走了一个有wikipedia entry的「开组元勋」大佬。还记得那天，我抱着工作电脑在咖啡厅过了一上午，中午找了家餐厅吃了个饭，下午才回家浑浑噩噩的开始上班。估计也没写几行代码，然后被老板拉去一个吐槽大会里骂人去了。

9月份的Grace Hopper Conference简直是求职版饥饿游戏。好多人为了和Apple的招聘人员说两句话而排上五个小时队，散会后总可以在某些角落里看到偷偷流泪的毕业生。看到这些人我不由得唏嘘——曾几何时我也为找工作哭过，但除此之外，连等面试结果都没耐心的我，付出的努力又如何能和她们的相提并论。

而现在，裁员慢慢成了业界常态，从“有传闻”开始提一口气，到“啊终于发生了，又躲过一回”松一口气，再等到有下一个传闻的时候开始紧张提气，竟然也有了如呼吸一般的规律。心里也都慢慢做好了哪次就“一口气没喘上来”了的准备，开始思考自己有什么后路。说归说，可能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多少「心理准备」都没用，真发生了大概照样会被吓傻——前两天微软裁员，据说有3位被裁员工自杀了。

有时候觉得这才是人生常态，我们前几年就是过得太好了。而且觉得也挺感恩的，我至少过了快10年的好日子（还刚好还没生孩子所以经济上足以应对突发状况），比近一两年毕业的毕业生幸运太多。但我不知道如果2015年的我看到这一天会怎么想——「这是常态，不代表这是对的嘛。」23岁的她大概会这样说。

四、

我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工作的「意义」是可以用马斯洛需求理论解释的——很多人纯粹是为了生存，但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得到尊重，实现理想，或者把它作为一个探索人生的窗口。但对于在异乡工作的人，工作的意义好像又变复杂了一点——需要「工作」的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雇主给自己在当地落户……

比如说我现在，其实之所以还在工作，最大的原因就是「落户」。我的存款足够我gap它半年一年的，没有去gap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办这个破美国绿卡。其他国家我不了解，国内的户籍制度应该也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某单位可以帮我在这儿落户，所以我就来上班了。」当然，为什么一定要落这个户，最终还是要回归到马斯洛需求；但是当「工作是为了xx」中间加一步变成「工作是为了落户，落户是为了xx」后……其实会让很多人变魔怔，努力去实现前半句而忘记了后半句。我就曾经被人问过「你考虑结婚吗？结婚了的话你被裁了就没有60天grace period的限制可以无限期找工作」，我过了半晌才发现这问的实在不是人话——很多人为了各种现实问题结婚甚至和不爱的人“假结婚”的，不管是不是为了爱情都还在能用理智理解的范围内。「为了找工作而结婚」对我而言就有点过于耸人听闻了……但又出乎意料的合理是不是。

和关系不错的国人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对方毕业后抽签办PERM拿卡拿的一气呵成，就对我说「你们未免过分焦虑了，你正常工作赚钱跳槽，绿卡自然而然就排到了。拿了也没什么所谓，和没拿的时候感觉一样。」我说不一样，有绿卡能裸辞，没绿卡不行。人家很惊讶，说你为什么要裸辞，现在这样事少钱多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但就是无法满足我不定时抽风的需求。

所以说对我这个需要抽风的P人来说，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就是，每当我暂时脱离「身份」的桎梏时，就会为了“爽一把”而做出总体上不利于我职业发展的决定。比如说终于抽到了H1b，我几乎立马就准备跳槽，完全没管当时公司正准备给我办绿卡以及当时老板似乎想培养我lead新项目😂后来绿卡进程和编程水平都被公司耽误了一年多。拿到140以后也考虑过要不要挪窝儿，不过可能是从PERM到140跨的这个步子没有从L1b到H1b跨的大，导致我还是相对比较冷静一点在思考「出去了我能卖多贵」这种实际问题。但我能感觉到我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也越来越呆不住了——不是说对这份工作本身有什么不满，就是觉得凭什么你们美国人存款够了就能裸辞，凭什么我就不行！（当然，以上都是说大话，真裁员裁到我了我也会气死）

总结、

之前一直觉得好像10年纪念日一过，不管我混的是好是歹，我就再也不用在写简历的时候千方百计把所有工作经历塞进一页了。这个日子上周到了，可我回去看了看我的简历又觉得，在这么多已经很无聊的事情上多加几行同样无聊的内容，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我就在想我的下一份简历要不要这么写？

Objective

Seasoned software engineer bringing 10 years of evil-doing experience from Corporate America.

Experience
  • 2015-2021: Spamming your movie and news feed with probably a bunch of lies
  • 2021-Current: Allegedly stealing and selling your personal information

真的用来找工作，不说是不是太大胆了，首先肯定过不了ATS。但如果放在LinkedIn上没准可以火一把哈哈哈哈